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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天祥千秋祭
一
天祥微微一笑:“听人说,来的是宰相。”
“既知我是宰相,为什么不下跪?!”
天祥扬得一扬眉:“我是南朝宰相,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,彼此彼此,哪有下
跪之理?”
“嘿嘿!你既是南朝宰相,又怎么到这儿来的呀!?”阿合马抖抖朝服,晃晃
珠冠,戏谑地发出一阵嚎笑。
天祥面如闲云,待阿合马笑够了,笑不下去了,才盯住他的眼:
“老实告诉你,南朝要是早用我为宰相,你们一定打不到南方去,我们也不会
落到这个地步!”
阿合马先是被天祥盯出一阵寒颤,接着又被他的回答激得恼羞成怒,无奈辞拙
,找不出话来反驳。试想,大草原的马背上摔打出来的将军,总共才读过几行书,
论说理,哪里是江南士子的对手。何况他今天面临的又是彻底陌生的语言和行为系
统!阿合马没了辙,只好抛出撒手锏:
“老子不跟你斗嘴皮。你要晓得,你的性命,可是捏在老子的掌心!”
这又显出了阿合马的浅陋。像文天祥这样的一代奇男,是杀头所能吓趴的吗?!
岂不知“高人名若浼,烈士死如归!”文天祥固然无法预见,七百年后有个叫毛
泽东的,把太史公司马迁“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”的箴言,定音
为人品人格的最高层次。不过,他在缧绁之中,倒是常拿了这几句诗勉励自己:“
千年成败俱尘土,消得人间说丈夫。”“一死鸿毛或泰山,之轻之重安所处!”
天祥听罢阿合马的恫吓,果然昂首挺胸,一脸不屑:“要杀便杀,说什么捏在
你的掌心不掌心!”
消息反馈给忽必烈。这位元朝的开山始祖,眼见诱导不成,威逼也无效,但他
仍不死心。这就见出了他的目力,一代政治家的战略巨眼,同时也折射出一个饶有
深意的现象:在人类的发展史上,权力的高地,往往是那些敌对派别的首领,也就
是对峙的双峰,才更为了解,更为识得对方的价值。
忽必烈们心生一计,下令将文天祥铐上长枷,送入兵马司囚禁。
为了耗蚀文天祥的锐气,消磨他的精神,还规定不准带一仆一役,日常做饭、
烧茶、洗衣,乃至打扫园林,都要他自己动手。
一月后,他们估计文天祥肯定经受不了这番折辱,想必已经回心转意,于是让
丞相孛罗亲自出马,伺机渡文天祥投诚。
历史记载这一日天寒地冻,漫空飞雪。文天祥随狱卒来到枢密院,他看到孛罗
之外,还有平章张弘范,另有院判、签院多人。天祥往厅堂中央一站,草草行了个
长揖。通事(翻译)喝道:
“跪下!”
天祥略一摆手:“你们北人讲究下跪,我们南人讲究作揖。我是南人,自然只
行南礼。”
孛罗听通事译完,气得乱髭倒竖。他吸取了阿合马的教训,决定先来个下马威
。于是喝令将文天祥强行按跪。几名侍卫一拥而上,又拖又拽又按又压,强迫文天
祥屈膝。奈何强按不是真跪,天祥仍奋力抬起头,双目射出凛凛的威光。
孛罗冷笑:“文天祥,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呀?”
“天下事有兴有废,自古帝王将相,因国破而遭杀身之祸的,哪一代没有?”
天祥亢声说,“我今日忠于大宋王朝,沦为阶下囚,只求速死。”
孛罗追问:“就这些,再没别的了吗?”
天祥正色:“我是宋朝宰相,国破,论职务唯有一死,战败被俘,按法律也唯
有一死,还有什么其它可讲的!”
“你说天下事有兴有废,我问你,从盘古到咱今天,一共有过多少帝王呀?”
孛罗摇晃脑瓜,摆出一副蛮有学问的样子。
“莫名其妙!”天祥露出无限蔑视,“一部煌煌十七史,你让我从哪里说起呀
?我今天又不是来赴博学宏词科,哪有工夫陪你闲扯!”
孛罗这才想到有点文不对题。但他是丞相,且负有劝降重任,所以不得不强自
镇定。随后又挖空心思,多方诘难,企图从根本上摧毁文天祥的自尊,以便乘隙诱
归。也真是,整个江山都已姓元不姓宋了,你一个文天祥,还倔强个什么?这当口
,只要文天祥的膝盖稍微那么一弯,立马就可以获得高官厚禄。奈何,奈何他的膝
盖天生就不会向敌人弯曲。“亦知戛戛楚囚难,无奈天生一寸丹!”“忠肝义胆不
可状,要与人间留好样!”文天祥打定主意就是誓死不降。孛罗忍受不了这种刺激
,终于又归于了阿合马一路。他站起身,一掌扫落案上的杯盏,歇斯底里地狂吼:
“文天祥!你一味想死,我偏不叫你就死!我要囚禁你,让你求死不能,求生
不得!”
天祥哈哈一笑,从留梦炎到赵显到阿合马到孛罗,已足以让他看出元朝统治者
的黔驴技穷。他仰得一仰头,运气丹田,声震屋瓦:
“文某取义而死,死且不惧,你囚禁又能把我怎样?”
三
漫长的囚禁生涯开始了。
站在文明文化的角度看,这是人类的一场灾难。一个死去七百年犹然光芒四射
的人物,一个再过七百年将依然如钻石般璀璨的人物,当年,他生命的巅峰状态,
却是被狭小的土牢所扼杀,窒息。且慢,正是站在文明文化的角度看,这又是人类
的一大骄傲。迄南宋以来,不,迄有史以来,东方爱国主义圣坛上一副最具典型价
值的人格,恰恰是在元大都兵马司的炼狱里丰盈,完满。
说到文天祥的崇高人格,我们不能不想到那些撼天地、慑鬼神的诗篇。请允许
我在此将笔稍微拐一下。纵观世界文学史,最为悲壮、高亢的诗文,往往是在人生
最激烈、惨痛的漩涡里分娩。因为写它的不是笔,是生命的孤注一掷。这方面,中
国的例子读者都很熟悉,就不举了。国外太大,姑且画一个小圈子,限定在文天祥
同一时代。我想到意大利的世界级诗人但丁,他那在欧洲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
的《神曲》,便是在流亡生活里苦难的阶段孕育。圈子还可以再画小,比如威尼斯
旅行家,仅仅早文天祥四年到达燕京的马可·波罗,日后也是在热那亚的监狱里,
口述他那部蜚声世界的游记。本文前面提到的太史公司马迁和南唐后主李煜,亦无
例外,他二人分别是在刑余和亡国之后,才写下可歌可泣的力作。观照文天祥,情
形也是如此。在他传世的诗文中,最为撼人心魄的,我认为有两篇。其一,就是前
文提到的《过零丁洋》;其二,则在囚禁中写下的《正气歌》。
你想知道《正气歌》的创作过程吗?应该说,文天祥早就在酝酿、构思了。让
我们把镜头摇到公元1281年夏末的一个晚上。那天,牢房里苦热难耐,天祥无
法入睡,他翻身坐起,点起案上的油灯,信手抽出几篇诗稿吟哦。渐渐地,他忘记
了酷热,忘记了弥漫在周围的恶气浊气,仿佛又回到了“夜夜梦伊吕”的少年时代
,又成了青年及第、雄心万丈的状元郎,又在上书直谏、痛斥奸佞,倡言改革,又
在洒血攘袂,出生入死,慷慨悲歌……这时,天空中亮起了金鞭形的闪电,随后又
传来了隐隐的雷声,天祥的心旌突然分外摇动起来。他一跃而起,摊开纸墨,提起
笔,悬腕直书:
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
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
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
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。”
文天祥驻笔片刻,凝神思索。他想到自幼熟读的前朝英烈:春秋的齐太史、晋
董狐,战国的张良,汉代的苏武,三国的严颜、管宁、诸葛亮,晋代的嵇绍、祖逖
,唐代的张巡、颜杲卿、段秀实,他觉得天地间的天气正是充塞、洋溢在这十二位
先贤的身上,并由他们的行为而光照日月。历史千百次地昭示,千百次啊;一旦两
种健康、健全的人格走碰头,就好比两股涌浪,在大洋上相激,又好比两颗基本粒
子,在高能状态下相撞,谁又能精确估出它所蕴藏的能量!又一道闪电在空中划过
,瞬间将土牢照得如同白昼,文天祥秉笔书下:
“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。
在齐太史简,在晋董狐笔,
在秦张良椎,在汉苏武节……”
一串霹雳在天空炸响,风吹得灯光不住摇曳,文天祥的身影被投射到墙壁上,
幻化成各种高大的形状,他继续俯身狂书:
“是气所磅礴,凛烈万古存;
当其贯日月,生死安足论。
地维赖以立,天柱赖以尊;
三纲实系命,道义为之根……”
室外,突至的雨点开始鞭抽大地。室内,天祥前额也可见汗淋如雨。然而他顾
不得擦拭,只是一个劲地笔走龙蛇。强风吹开了牢门,散乱了他的头发,鼓荡起他
的衣衫,将案上的诗稿吹得满屋飘飞,他兀自目运神光,浑然不觉。天地间的正气
、先贤们的正气仿佛已经流转灌注到了他的四肢百骸、关关节节!
啊啊,古今的无穷雄文宝典,在这儿都要黯然失色。这不是寻常诗文,这是中
华民族的慷慨呼啸。民族精魂在历史发展的紧要关头,常常要推出一些人来为社会
立言。有时它是借屈原之口朗吟“哀民生之多艰”,有时它是借霍去病之口朗吟“
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!”这一次,便是借文天祥之口朗吟《正气歌》。歌之临空,
则化为虹霓;歌之坠地,则凝作金石。五岳千山因了这支歌,而更增其高;北斗七
星因了这支歌,而益显其明;前朝仁人因了这支歌,而大放光彩;后代志士因了这
支歌,而脊梁愈挺。至此,文天祥是可以“求仁得仁”、从容捐躯的了,他已完成
在尘世的使命,即将跨入辉煌的天国。
“哲人日已远,典型在夙昔。
风檐展书读,古道照颜色。”
写完最后四句,文天祥掷笔长啸。室外,滂沱大雨裂天而下,夹杂着摧枯拉朽
的电闪雷鸣,天空大地似乎将要崩裂交合了。天祥凝立不动,身形俨如一尊山岳!
| 这里有一个建好的中国国语普通话拼音→大马华语拼音翻译器,这是从伯翰林先生编写的拼音翻译器里添增进去的。 | ![]() |







